是语言癌,还是一统语法的快感?

2020-07-15 502人围观

近期《联合报》做了个「语言癌」的专题报导,后续引发一系列关于沟通语法「正确」与否的讨论,该篇报导简而言之在于以「进行一个XX的动作」做为语言癌的具体病徵,分别就日常生活耳熟能详的事证,如阿基师的记者会、中央部会首长的政令宣达,或是电视媒体连线报导时不知所云之现象进行「剖析」,并宣称将提供治疗解方,使语言乾净与健康。

是语言癌,还是一统语法的快感?

「语言癌」不是太新的题目,但在社群网站与通讯软体渗透率极高的当代社会,这篇报导的走向最终与「思考力弱化」连结,并试图以「资讯零碎」与「网路用语」做为语言癌的成因,即便了无新意,但这篇报导所呈现出的几个面向却耐人寻味,我将各别描述这些面向所指称的意涵。

阅读/写作/沟通/思考/语言是绝对的对等关係吗?

在该篇报导中,余光中称语言癌为「恶性西化」结果,更指出学习英文与阅读翻译小说将劣化中文语文能力,当大家不再读用字精鍊的中文经典,语文能力的恶化将是事实。

先不论余的论证是否具备充分的理据,我们必须釐清的是文学写作与日常沟通并非是能够轻易划上等式的关係,我们不会将文学写作的语法与格式应用在日常的对话经验中,两者在其沟通的目的与对象上皆有一定程度的歧异性,举例来说,我们不会将文学化的语法做为点早餐的语言,也不至于将文学中描绘场景的技巧拿来向旁人说明你週末去了什幺样的地方,因此以不阅读中文经典文学做为语法不正确的论证来说,并不精确,况且,阅读文学作品的主要收穫应在于「观察力」的训练与「同理心」的培养,而非将他视为正确语法的教科书,不信的话你可以拿一段红楼梦的对话应用于日常生活,不被白眼才怪。

再者,报导中有个奇怪的论点在于语法不正确将导致思考力的弱化。然而,思考能力能够这样任性的限缩为「正确」的语法能力吗?一般而言,思考能力必须以知识充分与否做为前提,其次才是逻辑组织的能力、独立判断的能力以及创意想像的能力等,语法至多只是一种个体化的表达形式,当然这种表达形式可能不再侷限于私有化、更会成为风靡社群的流行文化,既然是流行语,时间一到他自然会因厌倦而自动根除。

我称这种对语法的洁癖为菁英的集体主义,他所遮掩的是菁英的主流意识型态以及对语言品味的尊崇,然而这样的至上推崇亦是对多元文化的抹杀,也是另种遂行独裁意志的手段。

即时通讯软体的沟通贴图化?

在讨论及时通讯软体是否阻碍语言沟通以前,先请大家回想过去没有智慧型手机的年代,并在往前延伸想想传统行动电话的时代,也回溯BBcall时期,过去没有即时通讯软体的年代我们的语法能力真的比较「正确」吗?BBcall的时代只能发送一连串的数字符码做为沟通的讯息,因此我们有了「5201314」、「330520」以及「0809449」数字化的语言,而在特定介质的产製下,我们不能否定它在该媒介与社群中有其沟通的独特功能。

此外,「即时」通讯软体意指讯息往来的立即性,为了言简意赅的表达,贴图化的沟通模式一方面除可直觉式的表意,另方面则可有效的传情;批判贴图化的沟通模式,实际上则是独尊文字至上,而轻忽了图像阅读在当代的重要性。

因此,我们必须了解的是语文在特定社群皆有「正确」的前提假设,不必然「正确」并不存在,如同品味也有其标準般,只是我们不能以不同的检视框架任意的套用在不对等的事物上,例我们不能以文学的、升学考试的界定标準审视特定情境下的语言,又语言并非统一的规格,在洞察语言癌的当下,必须自省的此一统语法的背后是什幺样的意识型态?

「找出路」的岛屿文化与要「标準答案」的文化想像

巨观来看,此议题设定的背后呈显的是台湾社会普遍瀰漫「找答案」文化的体现,我们总是习惯性的将某一特定的「病徵」归咎于单一的因素,以伪科学的因果论断模式找寻解方,例如语言癌与网路用语的关係,与贴图化沟通的关係,与读翻译文学的关係,与SNG记者语无伦次的关係,与其他我们想得到的因素的关係等。然而,我们的文化却不能告诉我们包容的重要性,只是一昧的「为错误找答案,找正确找理由」,并以标準化与规格化的制式回覆限缩了文化的想像空间,也是这种习于洁癖的思考模式,我们总是在正确与不正确中游走摆荡,而疏于釐清文化脉络与个体情境。亦即,在此议题设定的背后,他没有「人」,只有病徵与解答。

这般对标準答案的渴求与对解决手段之渴望放在岛国台湾中即是「找出路」的集体焦虑映照,我们推定找出路必将以标準答案做为唯一手段,只是这次将找出路的焦虑投射于对正确语法的想像中,而忽略经验殊异的个体生命与歧异的情感记忆,也终将无法成为孕育多元文化的丰沛之岛。

台湾的族群组成多样,无论是客家族群、原住民或是来自各个东南亚国家的新移民,皆有不同的语文传统,令人惋惜的是,在这波「语言癌」的专题报导中,只隐约嗅到规格化的语法教条,与执政者以汉人为中心欲一统语言的文化宰制,透过国语文教育学者的霸权规训,不仅抹杀了非主流文化的价值,更排除了不同文化民族的语文逻辑

如果我们对「进行一个XX的动作」感到厌烦,那幺停止使用就是对语言文化最好的矫正;反之若我们需要教育部进行补救,并将语言癌以考试的方式加以辩证,或是以专案行计画加以验收,那幺该担忧的是,思考力弱化本身并不是「语言癌」所致,而是教育部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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